《光年》前言.迷失银河

树下野狐 2018-04-15 12:54:17

迷失银河

 

 

 

 

有两种东西,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,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,不断增长,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。

 

—— 康德

 

 

 

1

 

18岁那年的一个夏夜,有个女孩惆怅地问我,当我仰望浩瀚无边的银河时,是否也曾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寂寞?

那时我和她坐在半山的草坡上,凉风拂面,树影摇曳,满天都是摇摇欲坠的星辰。因为这句话,我差点爱上了她。

十天之后,我乘坐火车北上读书。在隆隆的铁轨声中,我看见窗外的寥廓星斗,它们亘古闪耀,见证了这个星球上的所有悲欢离合。我只是它们的一个过客。

我看见漆黑的车窗里,我的面孔若隐若现,浮印在苍茫无边急速倒掠的旷野。我突然又想起了童年以来萦绕不去的困惑:那是我吗?从哪里来?到哪里去?这段旅途的尽头是什么?

 

 

2

 

 

6岁那年的一天傍晚,我站在镜子前,手里拿着另一面镜子。我看见两面镜子套叠成无数个空间,无数个我站在那层层套叠、看不见尽头的长廊里。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时空的无限广袤和自己的渺小。十二年后的那个夏夜,我对那个女孩说,这种感觉比她深夜时独自眺望星穹更加深切。

“四方上下曰宇,古往今来曰宙”,时空无限,而我们微小如尘糜。陈子昂独登幽州台时,一定也感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恐惧,所以怆然而涕下。

9岁时,我发明了一种游戏,用香柱在平整的塑料泡沫上划出纵横交错的凹道,将玻璃压在上面,做成迷宫,然后再将蚂蚁放在“迷宫”里面。如果蚂蚁能在限定的时间内找到正确的出口,我就奖励它一粒白糖;反之,就把它摁死。

那时我有许许多多奇思怪想,比如我总觉得人类是外星人的一个实验品,银河系就是外星人的实验室。我们祖祖辈辈居住在这巨大而蔚蓝的玻璃罩里,被浩瀚星空之外的眼睛观测着。人类这么渺小,就像玻璃迷宫里的蚂蚁一样不值一提。想到这点,总让我觉得无比的恐惧和难过。

斯蒂芬.霍金说,这个世界是由一个果壳状的瞬子爆炸而来的,时间的产生就是因为150亿年前那次偶然的宇宙大爆炸。但他也说了:“宇宙有开端吗?如果有的话,在此之前发生过什么?宇宙从何处来,又往何处去?时间有没有尽头?”

朝菌不知晦朔,夏虫不可语冰。如果真有上帝,他一定觉得短暂微缈如我们,却在思索永恒,是件多么滑稽可笑的事情。但如果连这样的疑问也未曾思索,上帝又何必创造人类,区分于万物?

就如泰戈尔所问:“压迫着我的,到底是我的想要外出的灵魂呢,还是那世界的灵魂,敲着我心的门想要进来?”

知道这个答案的前提,是我们拥有和这个世界一样永恒的灵魂。

 

 

3

 

 

6岁时,我之所以端着镜子,站在另一面镜子前,是因为我想看清楚真正的自己。

从记事时起,我就开始害怕死亡。每天夜里入睡之前,想到有一天“我”也会死,彻底消失,再也看不见、听不见、感觉不到任何东西……我总会恐惧得近乎窒息。然后会一遍遍地想,“我”到底是谁?有没有灵魂?死亡后会不会继续存在?

13岁那年暑假,台风大作,我坐在桌前,突然有了一种非常荒谬的虚幻感。我看着窗外的摇曳的树枝,看着自己的手,看着镜子里的脸,看着杯子……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不真实。

我如何才能证明这些树、桌子和杯子是真实存在的?仅仅因为我看见了它们,摸到了它们?如果它们的存在是因为我的视觉和触觉,我又如何才能证明“我”是真实存在的?是因为我摸着“杯子”时感觉到的冰凉,还是因为我能“看见”这个“世界”?这只手真的是“我”的?它所作的一切又与“我”何干?“我”是谁?是镜子里的这个人吗?

既然录音机里自己的声音和平时所听见的截然不同,我又怎么才能知道别人眼中的“我”和我自己所看到的是一致的?既然人会生老病死,从小到大变换成不同的模样,乃至每隔几年,全身的细胞都会更换一遍,我又如何知道什么才是“不变”的“自己”?

“你”是谁?是这具可见的躯壳,还是藏在躯壳里的某个东西?这个世界又是什么?它是真实存在的,还只是被“你”感知或“你”的意志所反映的表象与幻影?

孔子说,不知生,焉知死?康德说,自柏拉图以来,这些形而上学的问题都是无解的。佛陀说,无生无灭、无我无相、万物皆虚幻。

但我依旧想要知道答案。

 

4

 

 

18岁那年的夏末,我坐在开往北京的列车上,窗外是漆黑的夜与璀璨的星斗。我想起那个女孩,想起无边无际的宇宙,想起数千年来,许多人和我们一样恐惧和孤独。

我想起十天前的那个夜里,我对那个女孩说,我们看见的星辰,很多都早已坠落了,我们所看见的光芒只是它们穿越了几千光年的残影。想起我对她说,每个人都是一颗迷失在银河里的星星,寻找着自己的位置,如果它变成了流星,只是因为它想要朝着正确的方向飞行。

日出月落,斗转星移,这个世界终将毁灭,一百年和一亿年在浩瀚无边的宇宙面前没有任何区别。但至少我们应该在死后留下和毁灭的星辰一样的光芒,闪耀一瞬间,传递一光年。

那天夜里,在那辆急速飞驰的列车上,我突然想写一个故事。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迷失的少年,寻找他与这个世界的真实身份;以及一个同样孤独恐惧的女孩,与他一起冒险的、不可思议的旅程。在这个故事里,他们不再是孤独的,他们的爱情不再是无期而始无疾而终,这个神秘世界的所有谜团也终于有了可以破解的答案。

这个故事就是《光年》,给我迷失的青春的纪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