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真的脱臼了

朴野堂 2017-12-06 20:55:50

朋友说,痛苦的时候跑跑步,大部分烦恼可以通过出汗被带走。一般朋友的建议,我一般是不听的。这位朋友不一般,是个资深跑者——通过跑步排解了不少痛苦的资深跑者。他的建议,得听。


所以,昨天下午,痛苦难耐时,我便晃荡到附近的北京农学院操场随意跑了两圈,很随意。作为体育项目中的基本款,跑步没那么多讲究,随意最好了。像老同学,无论搁置多久,都并不存在陌生感。什么时候见了都像多年前那个老样子。“老”,是“亲切”的另一种说法。


和老跑步亲切了两圈,歇了。没来得及出汗,就走了。边走边怀疑这一次去除痛苦的效果会不会好。光想着去除痛苦的效果,反倒把为什么而痛苦抛诸了脑后。


回到家,胡乱忙了一阵,洗洗睡。洗的中间,突然觉得右腿不大对劲。膝盖骨别扭住了,步子迈不利索。伸手摸摸左膝盖,再摸摸右膝盖。右膝盖有一处明显陷下去,骨头和骨头错位了。


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脱臼?


我脱臼了。这时是晚上十二点半。距离跑步已经过去七个多小时。我脱臼了。


这个消息很重磅,在朋友圈炸出一片潜水的、睡不着觉的。我把自己打发在床上,下肢平放,上身直立,靠着床头瘫着,看大家如何关心我,问候我,叮嘱我,为我告别脱臼出谋划策。


有朋友百度道:建议卧床休息3-4周,局部热敷、理疗,症状不重时要坚持每天做直腿抬高锻炼……;


有朋友甩我一张名片,说是一位可供咨询的老中医;


有朋友建议赶紧去医院;


有朋友说要帮我拨打120……


脱臼多好,没有脱臼,就没有这么多温暖。可气的是,这么好的脱臼,竟然有不少朋友要帮我取消它——你说不疼,只是走路别扭,那肯定不是脱臼。脱臼了根本下不了床走不了路。


我装作没看见,继续脱我的臼。怕它溜走,我一夜没睡安稳。一脑子惦记着这可人的脱臼,万一它有个二三,我对不住自己这番装扮。


凌晨三点到六点,也就睡了三个小时。醒来就有朋友说要赶来搀我去医院看个究竟。可她进门时候表情不对,按理说要焦急万分,蹲下身子抱我小腿一阵关切:“有没有怎么样?”


她并没有,而是嬉皮笑脸瞅都不瞅腿一眼,照着我的脸来了——“我买了早点,你吃点儿。”她竟公然无视我的脱臼。


“我脱臼了。”


“哦,对。不过看你能走路,就知道没事儿。小事儿。不像是脱臼。”


早点又难看又难吃,是芝麻糊。她车技也一般,晃晃悠悠把我载到了门诊。对,是门诊,不是医院。


我不说话,大夫竟然瞧不出我病得多严重。还没心没肺地问“怎么了?”


“脱臼了。”


他还敢笑。“不可能。脱臼了你连路都走不了。”


都没用撸起裤管验验腿,他就开药方了。一袋贴膏,两盒药片。六十块。我被扫码出门。准备了一肚子关于脱臼的难言之隐,都没派上用场。


可是请你们相信,我是真的脱臼了。不只我一个人脱臼,连说我没脱臼的那些人也没有一个没脱臼的。他们认识不到脱臼,是因为他们不认识脱臼。


巴利文中的Dukka,就是脱臼的意思。佛教中,Dukka被翻译成“苦”,人生苦短之“苦”。“苦”,是佛陀悟道后得出的第一圣谛。


它指的是一个生命不停投入到自己所处的状况中,脱离了真实,脱离了原来的位置。这就是脱臼,就是苦。


有事情出了错,就是脱了臼。就会苦。


人们纷争,活动受阻,也都是脱臼。也会苦。


是脱臼,就会痛,就会苦。


无论富裕或贫穷,健康或疾病,快乐或忧愁,脱臼将永远珍惜你,对你忠实,直到永永远远……你的一生难免于脱臼,难免于痛苦。


这份“誓词”,从你出生就被颁发给你。“生”是脱离母体,是你的第一次脱臼。与“生”俱来的一连串痛苦都是日后一切痛苦与焦虑的源泉。每一次与生命本真的别扭,都是脱臼。


人这一生,怕不被爱,怕被遗弃,怕久病不愈,怕经济不独立,怕依赖别人,怕一事无成,怕终止生活的死亡,怕被不喜欢的事物捆绑,怕与爱人生离死别……每一个怕都会带来焦虑,引发痛苦。这就是脱臼。脱臼就是生命与真实隔开、错位。


脱臼要被治愈,否则人生只剩受苦。治愈如果可能,就必须首先查出病因。这就要说到佛教的第二圣谛tanha了。


tanha通常被译为“欲”,但它并非指所有的欲,而是专指小我的私欲。人只要一天不将小我与信仰、爱、命运相联系,就一天不得脱离脱臼之苦。要想脱离脱臼之苦,就必须克服自私的渴求,走出被私欲囚禁的牢笼,治愈脱臼。


具体如何治愈?佛教给开了一个处方,叫做“八正道”。


这个处方有一种人不适用,就是那些从不反省生活的人。这个处方只给一种人用,就是勤于训练的人。所训练的,就是走这八条正道。这与农民对牛的训练区别不大,也需要通过某种轭来配合。


说起轭,就不得不说到现代人“健康生活”的标志之一——瑜伽(yoga)。这个词和英文中的牛轭(yoke)源自同一词根。对耕作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,为了让两头牛在耕地时步履一致齐头并进,就要通过牛轭的约束加以训练。过些许时日,那个惯常走歪的牛,也会协同在正道上的牛一起,在正确的道路上越走越远。


每个能反省到自己脱离正轨、偏离正道的都需要做类似的训练——将自己和得道者用轭连在一起,不断纠正——正见、正思、正言、正业、正命、正精进、正念、正定。此之谓“八正道”。


当一切都正了,脱臼所意味的脱离本真、脱离正道、脱离秩序就得以纠正了,脱臼也就被治愈了。


濂溪先生曰:“圣希天,贤希圣,士希贤。……志伊尹之所志,学颜子之所学,过则圣,及则贤,不及则亦不失于令名。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“希”就是“望”,通俗讲,就是向谁看齐。圣人向天看齐,贤人向圣人看齐,士向贤人看齐。以伊尹之志为己志,学颜回之所学的,超过伊尹和颜回的就是圣人,和他们一样的就是贤人,较之他们有所不及的,也自有其美好之处。怕只怕,从不认为有得道者存在,从不认为有值得自己仰望的圣贤、天道存在。这些人,脱臼一辈子,自暴自弃一辈子。


感谢这一次假脱臼,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脱臼。


去门诊前,那位资深的跑者朋友得知我因跑步而“脱臼”,就留言说:“跑步,是项技术活啊。”


“是啊,跑步是项高技术活啊,你跑时候也要多加注意。”


“我早已退出跑坛。”


……


“早已退出”四字,闪瞎了我的眼,我又脱臼了。


不怕,能治。